揭秘首例共享单车破产案:大量用户押金疑被关联交易转出

《财经》记者 张瑶/文    李恩树/编辑

2018年07月11日 18:30  

小鸣单车成为首个驶入破产程序的共享单车公司,2017年备受关注的押金黑洞去向谜题初步解开。经破产管理人调查,该案中,大量用户押金以买车的名义被关联交易转出公司。

全国首例共享单车破产案有了新进展。7月10日,就小鸣单车运营者广州悦骑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下称“悦骑公司”)破产案,广州市中级法院召开首次债权人会议,22名用户代表参会。

7月11日,广州市中级法院召开新闻发布会介绍,自5月18日受理该破产案以来,已核实超过11万名用户押金债权。

该案押金问题成为关注重点。巅峰时期,小鸣单车先后在广州、上海等10多个城市投放超过43万辆单车,收取押金达8亿元。

“押金的法律性质原本是一个学术问题,现在被摆到台面,进入司法实践应如何认定,是我们下一步工作重点。”该案主审法官苏喜平告诉《财经》记者。

超11万名用户主张押金债权

悦骑公司成立于2016年5月,注册资本500万元。其成立后立刻获得1亿元A轮融资,运动单车品牌广州凯路仕自行车运动时尚产业股份有限公司(下称凯路仕,neeq:430759)及其创始人邓永豪领投并加入创始团队,成为实际控制人。

由于主打南方及二三线市场,及单车造价较低,小鸣单车曾在共享单车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

共享单车押金按用户数而非单车数收取,企业迅速积累起巨额资金池。由于法律性质和监管不明,押金变相具备融资功能,在“烧钱期”成为各平台一大重要现金流来源。

小鸣单车破产案破产管理人负责人广东君信律师事务所律师倪烨中向《财经》记者介绍,审计报告显示,2016年,悦骑公司靠投资者的融资和用户押金维持运营,而到了2017年,收取押金则已成为公司主要资金来源。

“一开始公司运行很健康,盈利是不错的。后来其他两大单车(摩拜、ofo)免押金骑行,导致小鸣单车骑行量和用户数下跌,一下子就难以为继了。”今年3月,广东省消费者委员会对悦骑公司发起公益诉讼,庭审中,悦骑公司现法定代表人关斌这样解释资金链断裂原因。

随后小鸣单车发生押金挤兑事件,悦骑公司很快陷入危机。2017年11月,多位悦骑公司杭州地区员工向《财经》记者透露,悦骑公司杭州公司已陷入瘫痪,拖欠员工工资及裁员补偿金。

一名小鸣单车无锡公司员工告诉《财经》记者,截至2017年11月,无锡还有4人在正常工作,主要内容为协助市民退还押金并整理维护车辆。“退款的市民太多了,优先退一些政府部门和媒体记者。”

2018年3月,广州用户张鹭以押金未得到退还为由,以债权人身份向广州市中级法院提起破产清算申请,5月18日,法院正式宣告悦骑公司进入破产程序。

破产后,悦骑公司债权人散布在全国十几个大中城市,主要包括用户、供应商、员工三类。目前,有效申报的用户押金债权118738笔(单笔押金金额普遍为199元),若以每名用户199元押金推算,则押金债权超过2000万元;供应商申报的债权28笔,合计约3003万元;另外,管理人核实的职工债权115笔,经济补偿金及欠薪合计161万余元。

“199元押金到底还有没有希望退回来?”7月10日的债权人会议上,一位年过60的用户向破产管理人发问。今年6月,他通过法院开通的债权申报微信小程序登记,成为现场参会的22名用户之一。更多无法参会的受损用户选择在微信公众号和审判公开网上观看在线直播。

钱去哪了?

倪烨中介绍,目前,悦骑公司净资产为负6666万元,公司账上已没有多少现金,管理人仅接管到35万余元。

尽管关斌将押金挤兑作为悦骑公司破产的原因,但该公司过去数年间资金流入和流出状况显示,押金挤兑并非根本原因。

悦骑公司的钱去哪了?审计显示,悦骑公司2017年主要资金开支是预付货款5000万元,用于购买小鸣单车,开支比例占到全年开支的77.82%。

7月10日的债权人会议上,倪烨中表示,管理人核查中已发现悦骑公司与其他公司实体存在显著不合理的关联交易等现象。经破产管理人调查,2016年至2017年间,悦骑公司与关斌的另一家关联公司广州锋荣实业有限公司签订四份《购销合同》,悦骑公司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向该公司超额支付4600万元,同时因价差而损失1800万元。

倪烨中表示,破产管理人已向广州中院提起诉讼,要求锋荣公司返还和赔偿这6400万元。关于邓永豪的其他关联交易线索,仍在调查和征集线索当中。

悦骑公司前法定代表人邓永豪曾公开表示,小鸣单车每辆成本为400元,是其核心优势。不过,多位接近悦骑公司的人士则向《财经》记者质疑称,其造价低于400元。

广州、杭州地区多位员工曾向《财经》记者表示,还有更多关联交易。“小鸣单车的所有单车均出自凯路仕,没有任何招投标,没有验收程序,纯属内部关联交易。”

据凯路仕公告,邓永豪已被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且存在违规利用凯路仕为其个人提供连带责任担保的行为。国信证券6月1日发布的风险提示公告称,“邓永豪作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同时担任公司董事长、信息披露义务人和财务总监职责,目前人在国外。” 自2017年11月24日开始,凯路仕股票一直处于停牌状态。

押金的法律性质认定是关键

苏喜平介绍,与其他破产案件不同的是,悦骑公司进入破产程序,法院首先面临的首要难题是,潜在的几十万名用户债权人的程序和实体权利如何保障。

广州中院副院长吴筱萍介绍,共享单车破产案的特点之一是,债权发生以网络数据为载体。用户均通过手机App注册,并通过微信、支付宝等非传统的方式向悦骑公司交纳押金,数据全部存储在云端服务器。针对用户申报的债权,需要找到云端服务器的原始数据予以核对,因悦骑公司后续无力支付云服务器使用费,大量数据已被删除。

因此,与既往一般由律师、会计师组成破产管理人不同的是,该案中来自技术开发、大数据研究领域的多位专家接受聘请,协助使用备份数据库核对确认审核用户债权。同时,由于小鸣单车App早已瘫痪,广州中院指导开设微信公众号“小鸣单车破产工作信息”作为信息披露平台之一,设计微信小程序方便申报债权等。

就用户所能享受到的实体权益而言,苏喜平坦言,用户押金能否全额返还取决于两点——在破产程序中后续能追回多少财产;以及押金的法律性质是什么,决定了其清偿顺位。

目前,押金的法律性质在学界和业界争议较大,是否属于普通债权,与职工债权、供应商普通债权同顺位清偿等,还需未来进一步认定。

除了留下大量债务,小鸣单车的死亡还留下20余万辆散落在各地、处于失控状态的共享单车。

6月28日,深圳市交通委员会已发函,要求悦骑公司将遗留在深圳市的自行车全部回收。倪烨中介绍,由于时间紧迫,回收自行车难度大。破产管理人正在与中国再生资源开发有限公司解除,协助回收全国范围内的小鸣单车。

破产管理人的担心是,从目前市场报价来看,虽然这些单车量很大,但回收时并不值钱。

《财经》记者张瑶/文 李恩树/编辑

文章很棒,赞赏一下吧

相关新闻
更多相关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