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港事故追踪】千亿石化产业何去何从

《财经》记者 韩舒淋/文   马克/编辑

2018年12月03日 15:25  

泉港的石化产业发展不会因此次碳九泄露事故而终止,但事故暴露出的安全隐患、监管不力、社会信任、拆迁矛盾等问题必须加以解决

11月25日,在泉港碳九泄漏事故发生20天后,泉州市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了碳九泄漏事故调查及处置情况。事故企业东港石化存在瞒报,实际泄漏69.1吨,是最初公布泄漏量6.97吨的近10倍,事故系主要企业生产管理责任不落实引发,也有地方政府部门履职不到位的问题。

对于事故的影响,调查组定性为:由于突发短期接触,此次裂解碳九泄漏对周边居民区影响有限。监测结果显示,事发地的环境空气质量迅速恢复正常,目前肖厝海域水质已恢复至第一(二)类海水水质,符合养殖区域海水水质标准。

在追责方面,生产企业东港石化和接收碳九的“天桐一号”邮轮公司被定义为主要责任,两家公司共10人被采取强制措施,其中7人已被批捕。而在属地和监管责任方面,泉港区政府、区交通局、区安监局及湄洲湾港口管理局有关官员均受到不同程度处罚,并接受进一步调查。

至此,其主要事故原因、影响及主要责任人的追责初步告一段落。此次事故本身,影响相对有限,然而对于化工产值占到工业总产值一半以上的泉港区而言,此次事故本身及处置过程中暴露出来的种种问题,对于当地继续发展化工产业,提出了诸多警告。

环境影响基本平息的情况下,靠海吃海的当地居民最担心的是海鲜生意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有泉港当地居民11月28日向《财经》记者发来的视频显示,当天有当地村镇官员公开试吃海鲜,试图打消渔民对海产品的疑虑,恢复本地海产品市场,然而这一举动并未赢得信任,反而被许多渔民质疑海鲜是从外地运来,并非本地打捞。亦有事故附近肖厝村的村民在11月30日告诉《财经》记者,目前当地海鲜市场依然没有恢复,有出售的海鲜都是外地运来。

“指标可以恢复,但人心难恢复”,一位当地居民在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对《财经》记者如此感叹。《财经》记者在当地采访发现,围绕环境影响、化工产业拆迁征地、事故信息披露等多方面,当地居民对政府依然存在不信任感。泉港区有多年炼化产业发展的基础,也具备继续壮大的条件,然而如果不处理好与本地居民的关系,这将对其化工产业的未来发展蒙上阴影。

对泉港政府和相关化工企业而言,此次碳九泄漏事故,是一个必须引起重视的预警。

石化产业撑起泉港

对泉港区的地方经济而言,石化产业是绝对支柱。

从离泉港区最近的仙游高铁站驱车前往泉港城区,沿路可以看见“海西绿色石化城欢迎您”的醒目招牌。当地最大的炼化企业是福建联合石化,其规模庞大的厂区及厂区内高耸的炼化设施,很远就可以清楚的看到。

泉港区政府对《财经》记者介绍说,2017年泉港石化工业总产值815.26亿元,占全区工业总产值的56.3%。目前入驻石化园区企业37家,已投产石化企业18家,其中化学生产企业14家,石化仓储企业4家,在建项目7个,在办前期手续项目12个,2018年1-9月石化产值811亿元。

超过800亿元的石化产业产值规模,在全国范围内都位居前列。其中,最核心的企业莫过于始于上世纪80年代的福建联合石化。

上世纪80年代,中石化与福建省石油化学工业公司以50:50的比例合资成立福建炼油化工有限公司,1993年全面建成投产。2007年,该公司与埃克森美孚、沙特阿美联合成立合资公司,三方持股分别为50%、25%、25%。如今,福建联合石化的炼油能力达到1200万吨/年。而截止2016年底,我国千万吨级以上的炼厂一共只有24座,且主要集中在中石化、中石油这两大央企。

福建联合石化官网资料显示,它每年向国内市场提供700多万吨高品质炼油产品、160多万吨聚烯烃塑料、180多万吨化纤、橡胶、聚酯及其它化工生产所需的基础化工原料。一位化工领域相关专家告诉《财经》记者,国内大型炼化厂一般都是燃料型炼厂,生产交通、工业用燃料,然后会逐步扩张到生产化工产品,主要以乙烯为主,也包括其他化工产品。但大的炼化一体企业并不会包揽所有化工产品的生产,许多细分的塑料、化纤原料产品往往由产业链的其他中小公司生产,大的炼化企业的化工产品会是这些中小公司生产的原料。

也因此,在有了福建联合石化这一家大型炼化厂之后,泉港当地围绕该厂,逐步发展起来了数十家炼化企业,并逐渐成为占当地工业生产总值一半以上的绝对支柱产业。当地官员介绍,因为有联合石化,才有其他下游企业进来。产业链延伸的越长,效益才会越体现。

此次事故方的东港石化,由福建德和集团100%控股,工商信息显示,其经营范围包括3万吨级、2000吨级液体化工公用码头及配套仓储设施、经营;煤油(包括三号喷气燃料)、汽油、柴油批发业务。此次事故发生地,即在东港石化所属的2000吨级码头上。

东港石化是当地的民营企业。法人代表为黄天仁,据当地政府通告,事故后已经被批捕。福建德和集团法人代表为林森,他同时也是德和集团持股85%的第一大个人股东。工商信息显示,德和集团除了100%控股东港石化之外,还全资控股了另外3家公司,其中包括控股福建德和房地产开放公司,开展房地产开发业务。

对泉港区而言,由于石化产业的发展,还带动了原油及相关炼化产品进出口,使得当地关税成为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位当地政府官员11月9日对《财经》记者介绍,泉港一年上缴中央的国税与关税共计大约250亿元,其中关税超过160亿元,占泉州市关税的90%以上,主要都是由于石化产业的发展带来。

政策层面,国家与地方也将泉港定义为石化产业基地。2009年,国务院《关于支持福建省加快建设海峡西岸经济区的若干意见》提出,以厦门湾、湄洲湾为依托,建设以石化、船舶修造等为重点的临港工业集中区。规划中的湄洲湾,就是泉港所在地区。2011年,国家发改委《海峡西岸经济区发展规划》要求培育壮大湄洲湾集中发展区,推动石化产业聚集发展,建设临港重化工业基地、能源基地。地方层面,泉州市2010年曾发文明确将泉港区的城市性质定为:以石化工业为主导的现代化港口新城。

厂居混杂难题

超过30年石化产业的发展,围绕核心炼化厂建立起来的成熟产业链,让石化产业成为泉港区地方经济发展的绝对支柱。但也正因为石化产业起步较早,当地长期存在遗留下来的厂居混杂问题,并随着规模不断扩大,地方经济不断发展,厂居混杂越来越密集,安全隐患突出。

“泉港是先有厂,再有园区规划,(规划)相对滞后”,一位当地政府官员在11月9日对《财经》记者介绍拆迁计划时坦言。据他介绍,1988年福建炼油厂先启动,征用了一些地,当时就存在厂居混杂的矛盾,2003年有过一次大的拆迁,最近几年矛盾越来越突出。

和所有大型项目一样,拆迁是一个难以让各方满意的争议难题。多位当地受访的村民都对《财经》记者表示了对拆迁计划的不理解和补偿方案的不满意。

2015年漳州古雷和天津先后发生危险化学品爆炸事故,其后,地方政府开始逐步推动解决厂居混杂的问题。2015年12月,泉港区人大批准当地五年规划发展纲要,其中提出逐年实施环石化园区1000米范围内卫生安全防护隔离带村庄的搬迁。

其后,经由相关设计院规划,泉港区政府确定了在石化园区周边550米范围为安全控制区(下称安控区),计划从2016年至2020年完成安控区内的拆迁。为此,泉港区政府成立了安控区安征迁指挥部综合办公室,来专门推进此项工作。而确定拆迁范围基础的石化园区,则是依据2012年福建省政府批复省发改委保送的《福建省湄洲湾石化基地发展规划(2011-2020)》,其规划面积29.6平方公里,包括泉港区界山镇、南浦镇的部分区域,其后又加入了界山镇东凉村。

需要指出的是,根据《财经》记者在安征区拆迁办看到的安控区拆迁规划图,规划的石化园区远大于目前泉港现有石化企业所占据的区域。除福建联合石化的全部厂区在规划区内,石化园区范围还也包括部分城区居民区及多个乡村。如果加上550米范围的安控区,涉及面积更大。整个区域被划分为7个片区,据当地官员介绍,石化园区面积为29.6平方公里,周边550米的安控区面积约为11平方公里,其中的居民区都需要进行拆迁。

《财经》记者在11月9日获得的一份安控区征地拆迁工作进度表显示,七大片区拆迁面积共计553.7万平方米,涉及5万2千余人,建筑1万3千余栋。截止11月8日,拆迁协议签订情况完成65.8%。

根据规划,此次发生事故的东港石化码头未在石化园区内,但处在安控区范围。因海水受污染而遭受最直接渔业损失的肖厝村,其村西小部分区域位于安控区内,需要拆迁,大部分居民则依然位于安控区之外。

拆迁矛盾重重

这份石化园区及周边安控区的拆迁规划,对被拆迁区域内村民和居民的生活将带来巨大影响,因而争议不断。

在拆迁范围上,有泉港区界山镇东凉村村民对《财经》记者抱怨,东凉村距离现有的石化工厂有3至5公里之遥,且其中相隔下朱山、下朱尾山两座大山,可以阻隔污染空气,然而依然被列入拆迁范围之内,认为拆迁是“官商勾结”,目的是掠地。

《财经》记者根据拆迁规划图发现,东凉村的确距离东港石化直线距离较远,周边目前也没有投产的石化企业,但是根据当地规划,它全村都被划入了石化园区的第二片区,且村子依靠的海岸也被一并划入,因此面临拆迁。显然,村民对规划的了解与政府的规划之间有明显偏差,但是其质疑也并非事出无因。

另一大争议是拆迁补偿标准,2017年6月泉港区人民政府发布了安控区征迁的补偿方案,补偿方案颇为复杂。简单来说,被拆迁户可以根据原有房屋的面积获得货币补偿和房票补偿两部分,在符合各种条件下最高可以在区内获得约4000元/平米的购房补助,且购房面积根据原来住房面积和人口数有颇为复杂的限制,而泉港区目前房价一般在6000元左右。此外,根据签订协议的时段不同,越往后,补偿标准越低。

这些限制意味着,当地大部分被拆迁的居民要离开自己熟悉的生活,还要为此赔上一笔钱。有村民表示,并不反对国家的建设,但是至少希望拆迁前后,自己的生活水平不会受到影响。也有村民担忧,历来靠海吃海,以后搬到泉港区的城区之后,不知道该如何生活。也有受访的村中老人多年在外闯荡,积累了一些财富老来回故乡养老,并重建了村中的祠堂,如今,这座刚建成三年的祠堂和他的房子一起,都将面临被拆迁的命运。

而更令当地人不解的是,此前拆迁的地尚未妥善利用,如今又有新的拆迁计划,这让居民难以接受。

有东凉村村民反映,石化园区内原南山片区有数千亩的土地,闲置了十多年都没有业主;2011年拆迁的仑头村、北网村的土地至今也依然闲置。

地方政府官员也侧面印证了这一现象。当地安征迁指挥部有关官员表示,安控区拆迁需要耗资大约300亿元,如果能够全部落实招商引资,能够给地方政府带来可观的财政收入,但能否全部落实,现在还没有底;石化园区内现在也有大片土地还闲置,这几年真正招商引资的也没有三五家,大部分地还空着,整个市场情况都很差。

对于原有用地还闲置,为何又启动新的拆迁,该官员表示,这是为了从根本上解决厂居混杂的矛盾,是“政治任务”。

如今碳九事故本身的环境影响影响逐渐平息,但其社会影响将难以在短期内愈合。过往的拆迁、环境等矛盾,经过此次泉港碳九事故中先后出现的泄漏数据瞒报、信息披露不及时、记者被当地警方骚扰以及渔民渔业损失等问题的发酵,让当地居民对地方政府的不信任感在继续累积。

泉港当地是否会因此而中止化工产业?答案是否定的。有石化产业相关专家对《财经》记者表示,当地的石化发展或许短暂会受到影响,但长期来看还是会继续,一方面全国范围来看,符合条件的石化基地并不多,另一方面,泉港本地已有多年的石化产业历史,有相对成熟的产业链,如果要搬离,成本巨大。该专家同时表示,地方政府的监管部门在面临此类有重大环境风险的大型项目时,的确可能存在专业和能力的短板,这既需要企业自身提高安全管理水平,也需要地方监管部门不断提高监管能力,这需要一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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